
【前言】
近两年,国内数字仿真(CAE)产业进入高速突破期,国产求解器、通用仿真模块不断落地,行业普遍形成一种发展惯性:以全面对标海外主流仿真软件功能清单为追赶目标。但在技术指标快速提升的同时,大量国产工具仍存在“算得准、不敢用、用不上”的工程落地难题,难以真正进入高端装备核心研发、型号迭代与决策流程。
针对当前国产仿真产业的发展误区、突围路径与核心壁垒,航空工业信息技术中心原首席顾问宁振波接受独家专访。他明确提出:国产仿真产业需要彻底转变发展思维,不必盲目对标海外全功能体系,真正的行业壁垒不在算法求解器,而在长期沉淀的工程知识、试验仿真对标体系与本土工艺知识库。
【专访正文】
记者:当前国产CAE发展热潮高涨,多数企业以“对标海外全功能”为研发目标,您如何看待这种行业现状?
宁振波:这是最典型的认知误区。很多团队把工业仿真软件等同于普通IT工具,认为只要补齐功能、优化求解算法、追上国外软件参数,就能实现替代。但本质上,CAE工业软件不是代码工具,是几十年工业工程经验的数字化沉淀。
国外仿真软件之所以强势,不是单纯求解器更强,而是依托航空、航天、高端制造数十万次型号试验、失效复盘、工艺迭代,把海量工程隐性知识固化进软件体系。可以说,海外软件的壁垒,是“几十年工业积累堆出来的”,不是单纯技术研发堆出来的。
所以我一直强调:工具层面的差距,可以通过持续研发投入快速追赶;但工程经验、试验‑仿真对标数据库、本土工艺积累,是无法短时间复制的核心护城河。如果一味照搬海外全功能路线,只会陷入“功能堆砌、工程空洞”的困境。
记者:为什么现在很多国产仿真软件求解器参数亮眼,却难以真正落地型号工程?
宁振波:核心原因就是行业普遍“重算法、轻工程”。
当前行业存在一个普遍错位:大家都在拼求解器精度、计算速度、模块数量,但真正决定仿真软件能不能用于工程决策、能不能支撑装备研制的,是三件更难、更耗时、更核心的事情:仿真‑试验闭环校验体系、行业工艺知识库、国内工程规范适配能力。
这三项能力的建设难度,远远高于求解器开发。
举航空装备研发的例子:同样的结构仿真、强度仿真、热仿真,国内材料体系、加工工艺、装配公差、试验标准、环境工况,和国外完全不一样。如果软件只有通用求解能力,没有基于国内型号的试验对标校准,没有适配本土工艺的参数库,没有贴合国内设计、试验、制造规范,仿真结果再漂亮,也只是“理论数值”,不具备工程可信度,设计师绝对不敢用于型号迭代和风险判断。
记者:在您看来,国产仿真正确的突围路径应该是什么?
宁振波:路径非常清晰:放弃大而全的对标思路,立足本土优势行业场景,以工程实战沉淀核心能力。
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制造体系,航空航天、轨道交通、新能源装备、低空经济、动力电池等领域,都是国产仿真最好的练兵场、最好的试验场。
国产仿真企业不要闭门开发、不要盯着国外功能清单迭代,要深入主机厂、深入型号研制一线,跟着真实工程项目跑全流程。在一次次设计、仿真、试验、整改、复盘的闭环中,沉淀属于中国工业的试验-仿真对标数据、工艺参数体系、工程判据、行业适配规范。
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:先做深垂直场景、筑牢工程底座,再逐步拓展通用能力。先实现“能用、好用、敢用”,再追求“全、大、强”。这是国产仿真唯一务实、可落地、可形成壁垒的发展路径。
记者:当下AI仿真、物理大模型热度极高,AI能否帮助行业跳过漫长的工程积累过程?
宁振波:绝对不能,行业一定要保持清醒。
AI可以提速仿真、可以降阶建模、可以智能网格化、可以辅助结果分析,能够大幅提升仿真效率、降低使用门槛,这是毋庸置疑的价值。但AI无法替代物理试验,无法替代工程积累,无法替代长期对标校准。
高端装备仿真容不得“AI幻觉”和理论推测。所有能够用于型号决策的仿真结果,必须经过试验对标、数据校验、工程复盘。没有本土工程知识库和试验闭环体系做底座,AI仿真只是空中楼阁,解决不了国产软件“工程置信度不足”的根本问题。
记者:您最后如何总结国产仿真的未来竞争核心?
宁振波:未来国产仿真的竞争,早已不是求解器的技术竞争,而是工业知识沉淀能力的竞争、工程闭环体系的竞争、本土化服务能力的竞争。
谁能扎根中国工业场景、谁能积累海量对标数据、谁能沉淀成熟工艺知识库、谁能形成完整仿真-试验闭环,谁就能真正建立别人复制不了的护城河。
国产仿真想要真正自立自强,必须跳出对标海外的惯性思维,沉下心做工程、做积累、做闭环,用真实工业场景打磨真正可用、可信、可靠的国产仿真体系。
【采访结语】
长期以来,国内CAE产业习惯于“技术对标、功能追赶”的发展模式。而宁振波的观点,为行业提供了全新的底层逻辑:仿真软件的核心价值,不在于代码功能,而在于承载、沉淀、固化工业工程知识。
随着国产仿真进入工程化、型号化落地的关键周期,从“拼算法、拼功能”转向“拼工程、拼数据、拼体系”,将成为未来五年国产仿真产业最核心的发展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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